从《天朝田亩制度》起,这个政权就打着“地归天、人人平等”的旗号,把“贫富悬殊”当最大敌人。

分田、禁利、平均、集体,每一项都是“灭商”路线。

可洪仁玕提出:“富者可雇人,官可设公司。”

他要做的,不是补制度,而是反根基。

这一点,没人看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清账。

兵饷混乱,粮道私吞,外派官员分肥成风,他在干王府设立“官员稽察局”,要账、查粮、定赏罚。

李秀成幕府很快送来一封密信,只有六个字:“干王,宜自重。”

意思是:别查到我头上。

洪仁玕回的更硬:“军功不可抵罪。”

自此,两府不通气。李、陈两王,开始绕开干王府自行调兵。

天京内部,已不是多中心,而是裂变。

而《资政新篇》不过写了一半,天国的刀,已经举起。

太平天国是神政,洪秀全是“天父次子”,话语不可违,内政靠诏书,军务靠“圣意”,谁动皇权就是“犯天条”。

可洪仁玕提议设“议政会”,主张“事无密旨者,可先试后报”。

这话一出,天王府沉默一日,隔天发火。

“干王误天命,务须谨言慎行。”

洪仁玕不退。他知道此刻若退,前功尽弃。

他派人去英领事馆谈“贸易协定”,请洋人医生入城办“西医院”,甚至设育婴堂、义学、公所。

有人指他“引夷人坏我纲常”。

他却在文书上写道:“我教本出西洋,何惧其术?”

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开始跟随他。

干王府门前开始排队,商人、洋人、汉人绅士都来问:“此政真能保我家业?”

他答:“若不如此,天国必亡。”

天王府大怒:“神人不可私议利。”

那月,干王的军粮拨款被李秀成卡住,京外八处官员被调回问话,府内仆从三日换两拨。

他看得懂,这是肃清信号。

可洪仁玕手上没有兵。他的兵,是制度,是愿意跟他的那些平民、读书人、商户。

他知道,这些人没刀,只有账簿,不是不知道危险。

可他说:“此书若不写完,我死不瞑目。”

于是他写——

设邮政,设银行,准设工厂,准雇佣,废爵位,官员按年议政,准私产,倡商业,条条都在天国律法之上。

再抄一遍,就是“叛乱”。

洪秀全不再见他。只派人传话:“干王病否?”

意思是,该退了。

李秀成的军队绕开天京西门,改驻外郊,陈玉成的营帐,也未再来朝见。

洪仁玕身边只剩十几人。有人劝他:“何不暂息?”

他答:“我不入地狱,谁入?”

此话记在副官手札上,第三天,那副官消失了。

太平天国不是不识变革。

只是,这场变革,要了它的命。

1859年,洪仁玕上奏设立“商税总局”,意图整顿太平天国内部混乱的财税体系。

从表面看,这不过是一个制度提案,实则却牵动朝中权力的根本利益。

太平军在全国征战多年,各地王府掌握大权者多以所辖地为“私藩”,税粮兵源皆由自筹。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李秀成。

李秀成统领江南数省,掌兵权、控财权,自设关卡,自收税银,一度自制钱币、颁布章程,几近半独立王国。

他倚靠军功得势,自视为太平天国的“守成之柱”,对洪仁玕的文治主张极为警惕。

“商税总局”提议一出,意味着地方税收权需统一入京,由中央统筹分配。

这不止触犯李秀成一人,更让整个王权结构警觉:若干王得势,谁来分配利益?若干王削权,谁来维持军粮?

奏折送达天王府之后,并未像往常那样获得回复与讨论,而是被迅速驳回,理由简单却坚定:“军饷不可扰动。”

这是洪仁玕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体制内的沉默压制。

他仍不甘心,旋即提出折中方案,设“江南善后局”,试图将赈灾与财税并轨,以“赈灾之名”行“统一之实”。

但朝廷内部的制衡早已展开。李秀成和其他地方王府迅速表态反对,称“政局未定,战事方酣,不宜增设新局”,洪仁玕的建议再次被否决。

自此以后,干王府开始被系统性边缘化。

奏疏须经“内书房”初审,方可递入天王案前。

王府卫兵由原来的八十人削至二十,干王每日例行的政务接见次数锐减,表面上他仍是“首辅”,但权力已如水中之沙,握不住,聚不起。

这种制度性架空不动声色,却日益明显。文书、奏章、军机调令几乎绕开干王直接走王府路线。

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件事,是太平天国所有对外文告的落款,从“天王、干王共署”变为“天王钦定”。

洪仁玕逐渐明白,自己已从“制度设计者”变为“体制异类”。

提出的议会式制度、各级考核制度、官员年限制度,全数被搁置。

《资政新篇》的草拟因此中断三个月。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每条主张都必须斟酌:写了,是否会触怒地方?删了,是否就失了初衷?

这一年,洪仁玕做出重大修改:原本强调中央集权、设议政局、实施选举的部分大幅简化;财政统一改为“准入统一”,保留地方留成;

关于教会自由、雇佣制度、贸易开放的条文,也都改为“酌情施行”。

洪仁玕的妥协,不是理念的后退,而是求存的策略。

他明白,若再坚持“开矿由民、设局由官、设学教子”,那不是推动改革,而是加速失败。

现实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审判者。

写的是一部为未来准备的政纲,却要在一个并不容他的政权中活下来。

而现实的代价,是被权力排斥在核心之外。

每一次上奏、每一份修订,最终都由他人定夺,而他,已经无法更改这场制度内斗的剧本走向。

1862年,太平天国局势全面崩溃。

曾国藩率湘军东进,捻军逼近江淮,太平军节节败退,内部纷争却无缓解之势。

这一年,洪仁玕几乎彻底淡出政务,只埋首整理《资政新篇》。

这一版,去掉所有权力冲突字眼,仅保留制度轮廓,甚至删除了有关“选举”、“言论”与“教会自决”的章节,只保留实务性建议如“工商发展”、“官员量才录用”、“设洋学堂”等。

他已不为当政之人而写,而是为后世之中国而留。

草稿完成后,他亲自抄写三部,其一留王府,其二藏私邸,其三托传教士转交香港。

同年秋,洪仁玕被调往苏州,名义上为抚慰民心,实则遭边缘化。

离开天京时,已是大势已去,李秀成在南京内部权势日隆,陈玉成在外受命征战,而干王虽名义高位,却已成孤臣无援。

1864年,南京陷落前夕,洪仁玕在湖州被湘军俘虏。

他并未反抗,也无求饶,湘军将领将其解往曾国藩军前,曾国藩未立即行刑,而是命人搜查其随身之物。

在他的行囊中,搜出一册完整的《资政新篇》手稿。

曾国藩翻阅后无言良久,仅叹:“此人非乱臣贼子。”但最终,仍未能阻止洪仁玕被处死。

洪仁玕死后不久,南京陷落,天京城中干王府被彻底搜查,其余手稿尽毁。

太平天国覆灭,而《资政新篇》随之沉入历史暗流之中。

第三册手稿最终抵达香港,多年后,由英国传教士保存在香港一间图书馆内,被清末维新人士意外发现。

康有为在研读后称其为“中土自立之政纲”,梁启超更称其“破天荒之篇章”。

那是晚清改革的起点,也是洪仁玕思想重生的开始。

他失败于现实,却胜在历史,那部在刀锋之下书写的《资政新篇》,穿越了失败、背叛与死亡,最终在另一段历史中重新获得生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