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嵎夷”、“旸谷”,是两个地名概念,最早出自《尚书·尧典》:“(尧帝)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意为:尧帝分派羲氏之兄,居住在嵎夷地区,驻地叫旸谷,每天在此恭迎太阳升起,以平均合理的时序指导春季农业耕作。观测到昼夜相平,黄昏时鸟星见于南方的天象,来确定春分时节。)
其中“旸谷”,今各大辞典都解释为“日出之处”,即太阳升起的地方。古今解释《尚书》的人,又都认为嵎夷与旸谷是同地异名。但嵎夷、旸谷究竟在哪里?自古及今众说各异,值得考辨。
考辨之一:
烟台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尚书·禹贡》载:“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既道”。(意为:东自大海,西到泰山,是青州属地。嵎夷地区治理好了,潍水、淄水也疏通了)这一记载表明:嵎夷是地名,夏时属青州;其位置在山东半岛潍河之东,主要是唐以后的登州地。因此,宋蔡沈《书集传》引薛士龙之说释曰:“嵎夷,今登州之地。”后世志书多从此说,如元《齐乘》、明清《宁海州志》、清《山东通志》,均记宁海州(包括今烟台市莱山区、牟平区和威海市的乳山市等以东地区)古为嵎夷地,夏属青州。
蔡沈之说基本是正确的。第一,此说符合《禹贡》的记载。《禹贡》是记载大禹治洪水、分九州的历史文献,是《尧典》之后最早的记载,应是最准确可信的。第二,司马迁经考辨之后,在《史记·夏本纪》中肯定了《禹贡》的记载,又证明它是准确可信的。第三,从现行农历形成的地理背景看,嵎夷也应在山东半岛东部。《尧典》载,尧帝派羲仲去东方嵎夷时,还同时另派羲叔、和仲、和叔三人分别进驻南、西、北三方,做同样的工作: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指导农业生产。现行农历正是发轫于这一时期。舜时,又多次巡视四方,“协时月,正日”(统一四季月份,确定天数),使中原地区的农历走向统一。(见《尧典》)夏时,对羲氏、和氏工作进行了整顿(见《史记夏本纪》),今之农历基本形成(商、周、秦有所变动,汉武帝重新确定使用夏代历法,至今不变),故今之农历又称夏历。这一历法形成于黄河中下游中原地区,24节气主要适合这一地带。由此可以断定:羲仲等四人观测天象,只能是在中原地区及其周围,嵎夷旸谷只能是在山东半岛东部。第四,从当时历史条件而论,嵎夷也应在山东半岛东部。《舜典》记载舜巡视四方,到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这已是了不起了。比舜出生更早的羲仲,到山东半岛观测天象,更不容易。他不可能像有些人说的,跨海到朝鲜去,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据以上四点可以肯定:嵎夷就在山东半岛东部,即当时莱夷人住地,也即唐以后的莱州、登州地。今烟台市在其中。
但清光绪间《文登县志》据《尚书孔氏传》、《后汉书·东夷列传》、《禹贡锥指》等,断言嵎夷在今朝鲜。1988年版《海阳县志》也因此认为,在其《建置》篇中“不列嵎夷地为宜”。1994年版《烟台市志》则认为,烟台市(当时包括今威海市地在内)“古为东夷族地”,似也是受《后汉书·东夷列传》、《禹贡锥指》等的影响,采取了这种宽泛的说法。《说文解字》又谓堣夷(即嵎夷)在冀州。现在仍有人说嵎夷在朝鲜。
为了确证尧、舜时之嵎夷在今山东半岛东部,现在仅就诸家史志有关嵎夷地理位置问题所涉及的“夷”、“东夷”、“嵎夷”三个相关的核心概念,作些考证辨析。
先说“夷”和“东夷”。这两个概念是我国古代华夏族对东方各族的泛称,它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含义和所指范围大不一样。按《尧典》所载,尧时尚处于原始社会末期,面临的主要矛盾和任务是“协和万邦”、治理“洪水”、“敬授民时”,此时尚未形成“华夏”与“夷”或“东夷”这种对立的民族观念,对外围民族皆称之为“民”;其中地名“嵎夷”和“厥民夷”句中的“夷”,都不是族名。舜时,开始统一中原地区的道德、礼仪、刑罚等制度,中原各族相对统一,从《舜典》“蛮夷猾夏”(蛮人夷人扰乱夏族)一句看,开始出现“夏”与“夷”相对的民族概念。夏时,《禹贡》提到“岛夷”(沿海居民)、莱夷(山东半岛居民)、淮夷(淮河流域居民),这些“夷人”均指东部沿海居民。这时仍未出现和形成“东夷”和“华夏”这两个对立的民族概念。商代亦然。
一般认为,“东夷”和“华夏”做为对立的民族概念,最早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失华夏”、“楚失东夷”二句。(《伪古文尚书·武成》有“华夏”一词,此为秦汉后的伪托之作,不足为据)但这里的华夏、东夷,仅指中原地区和东部沿海地区与居民,并未超出中原大陆及其边缘地区的范围。所以直到周代,“东夷”所指范围极小。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第二篇序说:“黄河的下游是所谓东夷。”西汉,疆域扩大。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灭古朝鲜,将其纳入版图,置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故《汉书》有《朝鲜传》,无《东夷传》。
东汉,东夷这一概念外延发生很大变化,扩展到中原大陆以外东方海域各国(族),直至今日本各岛居民。《后汉书·东夷列传》载:东汉初,“辽东太守祭彤威詟北方,声行海表,于是濊、貊、倭、韩万里朝服。”可见东汉初,东方各国(族)基本是与汉政权交好往来。东汉后半期,汉政权逐渐衰败,东方各国(族)开始向中国内陆侵扰,形成东夷与华夏对立的形势,所以《后汉书》特立《东夷列传》记之。但《东夷列传》依记史惯例,上自尧舜下至东汉末年,全面记载了夷或东夷及其与中原夏族或华夏族关系发展变化二千余年的历史。其中对秦汉以前的“九夷”只是概述而过。据该书所引《竹书纪年》注释可知,此九夷仅是夏代中原东部沿海居民。杨伯峻《论语译注》说:“九夷”就是“淮夷”。关于九夷与中原夏族或华夏族的关系,《东夷列传》也作了概述。从中可以看出,九夷历夏、商、周三代,一直是淮河、泗水一带居民,与中原夏族关系时好时坏。至秦代,《东夷列传》说:“秦并六国, 其淮、泗夷皆散为民户。”这就是说,到了秦代,九夷已与中原华夏民族融合为一,成为华夏族的组成部分了。但有些人没有弄清这一历史性变化,却把秦以前的九夷、东夷与秦汉后的东夷混为一谈,这是明显的错误。
《后汉书·东夷列传》的主要内容是详记秦汉后,即东汉时东夷各国的情况。其中所记“东夷”主要是指夫余国、挹娄、高句骊、东沃沮、北沃沮、濊、三韩(马韩、辰韩、弁韩)、倭(有百余国)、东鳀人(二十余国)等国家或民族,其所在地域之广,从现在我国东北部,到今朝鲜、韩国、日本等,远涉陆海几千万里之遥。这些东夷国,不仅和尧舜时之“嵎夷”地和“夷”族扯不到一起,就是与夏、商、周三代之九夷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而有人却只从字面上看到《东夷列传》中“昔尧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等词句,未细察其文义,读懂全文,就把尧时之“嵎夷”强拉到朝鲜,把舜和夏、商、周时的“夷”人与东汉时的东夷各国(族)混为一谈。
考证得出正论:嵎夷就在山东半岛东部。今烟台市古属嵎夷地,旸谷在其中。因此,烟台市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考辨之二:
日出于谷天下明
那么,“旸谷”在哪里呢?
旸谷,这个音声响亮、内涵美丽的地名,古代曾被广泛引用于诗文中。汉张衡《东京赋》云:“左瞰旸谷,右睨玄圃”。旸谷可与昆仑山顶上仙人所居之“玄圃”并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憧憬的地方。但,现实中的旸谷在哪里?《尧典》说“宅嵎夷,曰旸谷”,嵎夷与旸谷是什么关系?汉孔安国释曰:“旸,明也。日出于谷而天下明,故称旸谷。旸谷、嵎夷一也。”《禹贡锥指》说:“据日所出谓之旸谷,指其地名即称嵎夷。”据此,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嵎夷是范围较大的地名,旸谷指嵎夷地内的山谷,即羲仲观测日出的山谷地。嵎夷旸谷在山东半岛东部,但其中哪一个或哪一些山谷,是羲仲曾登临观测日出的旸谷呢?
牟平区与文登市交界处有一山口,叫旸里口。此山口南侧有一条昆嵛山北麓东西走向的山谷,西起牟平区龙泉镇与玉林店镇交界的分水岭,向东穿过龙泉镇南境进入文登市境,形成广阔的山谷平原地。谷中牟平境内有东、西殿后等村庄,文登市境内近牟平区界处有旸里店、旸里等村庄。古来传说,这里即羲仲“寅宾出日”之旸谷。观此山谷地势,西高东低,自西向东由狭而广展开,站在龙泉镇境内西部高岗上向东远眺,直视无碍,确是观测日出较合适的地方。
这就是羲仲观天象“以殷仲春”的旸谷吗?对这个问题的考证,既不能拘泥于某一个特定的山谷,也不能宽泛到海外去。旸谷与嵎夷既是同地异名,它就应是泛指嵎夷地内的山谷。就实际而论,地跨古登、莱二州的烟台市区域(或胶东半岛),主要是铺展在昆嵛、鹊、垛、牙、艾等大小山脉下的山谷平原地上。旭日东升时,登临任何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岗、山口,都可以看到“日出旸谷天下明”的景象,可以说,烟台市域内处处皆旸谷。
考辨之三:
东南西北与春夏秋冬
嵎夷旸谷在今山东半岛东部,还需再补充一个根据:羲仲的具体工作任务是“平秩东作”,决定了他只能在山东半岛东部,不能在古朝鲜等地。
什么是“平秩东作”?就是“以平均合理的时序指导春季农业耕作”。这是羲仲在嵎夷旸谷“寅宾出日”、“以殷仲春”的目的所在,是尧帝交给他的具体工作任务。但有些资料,如广州出版社2004年出版徐奇堂先生注译的《尚书》等,把此句译为“辨别测定出日出的时刻”。与此相关的还有对羲叔、和仲、和叔三人的“平秩南讹”、“平秩西成”、“平在朔易”的译释,都与拙译大相径庭。对这些语句的不同理解,必然导致对嵎夷地理位置的不同判断。所以,这里有必要把《尧典》中这些相关语句引出,一一加以辨释。
原文:“(尧帝)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译文:“(尧帝)命令羲氏之弟,住在南方交趾,地点叫明都,以平均合理的时序指导夏季农田管理。恭敬地观测到白天最长,黄昏时火星见于南方的天象,来确定了夏至时节……分派和氏之兄,住在西方,地点叫昧谷,每天礼送太阳下落,以平均合理的时序指导秋季农业收成。观测到昼夜相等,黄昏时虚星见于南方的天象,来确定了秋分时节……命令和氏之弟,住在北方,地点叫幽都,以平均合理的方法指导冬季农产品交易。观测到白天最短,黄昏时昴星见于南方的天象,来确定了冬至时节。”
根据上面和“考辨之一”部分的有关译文,可以对尧帝分派羲仲等四人观天象、制历法这一工作做出三点评断:(一)这是我国原始社会末期开始的一项有计划、有措施、有全局战略意义的关于农业历法的重大科研活动。(二)这一工作是紧紧围绕服务于当时农业生产和生活需要展开的,有明确的目的性和针对性。这突出表现在“平秩东作”、“平秩南讹”、“平秩西成”、“平在朔易”四句中。(三)这一工作是针对中原及其周边地区展开的,有明显的区域性和地理局限性。四人驻地,东方嵎夷,南方明都,北方幽都,古文献与今各大辞典多有记载,有蛛丝马迹可寻。惟有西方昧谷,没有具体位置记载。所以,古昧谷可能在今陕西省眉县(旧郿县)一带。因为“眉(郿)”与“昧”谐音或同音,而且眉县有箕谷、斜谷、子午谷等著名山谷,其地理位置正处于黄河中游,中原外围,与山东半岛的旸谷东西相对,位置适中,所以和仲“寅饯纳日”的昧谷很可能就在这里,只是“昧”变作“眉”而已。这是由字音、地势、地理位置三方面作出的一种联想和推断,作者难于详考。但可以肯定,它不会离中原太远。由此可以断定:旸谷等四个观测点都在中原地区外围,不会远涉海外,就是说,那个时代羲仲等人具体工作任务的时代局限性、现实针对性和区域性,决定了嵎夷旸谷这个东方观测点,只能是在山东半岛东部,不可能在古朝鲜,也不可能在冀州。
综上所论,应该肯定:唐(尧)、虞(舜)时之嵎夷旸谷,就是今烟台市所在的胶东半岛。嵎夷旸谷是中华民族光辉灿烂文化重要发源地之一,是世界农业文化最早开发地之一。我们应该以此为骄傲,奋力弘扬中华民族的伟大历史创新精神,使“旸谷”的太阳更加明丽地升起于世界东方!